他曾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,却精力充沛得像打了鸡血,他花光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书,声称要在一周内写完一本学术专著,朋友们觉得他“状态好极了”,他自己也以为只是“灵感来了”。
但紧接着,情绪的过山车急转直下,接下来的三周,他躺在床上不想动,连洗澡都觉得费劲,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活着毫无意义。
这不是“性格问题”,也不是“意志力薄弱”,而是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每天都在经历的现实——一种被困在情绪的剧烈峰谷之间、承受着远超常人心身煎熬的慢性精神障碍。
一、什么是双相情感障碍?
双相情感障碍,也称“躁郁症”,是一类既有躁狂或轻躁狂发作,又有抑郁发作的慢性复发性精神障碍,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,全球约有3700万人(即每200人中约有1人)受其困扰。
普通人的情绪变化:有明确诱因,波动幅度小,几天内能平复,不影响正常生活。
双相患者的情绪变化:往往无明确诱因,极端程度远超正常范围,且持续时间长,需要规范医学干预。
根据躁狂或轻躁狂和抑郁发作的模式,双相情感障碍主要分为两种类型:I型双相障碍:患者至少经历一次持续7天以上、或严重到需要住院治疗的躁狂发作,抑郁发作通常持续至少2周。
II型双相障碍:患者经历的是较轻的躁狂(轻躁狂)和严重的抑郁发作,更像“阴盛阳衰”,很多时候,患者和家属只注意到令人痛苦的抑郁,却把轻躁狂误认为是“性格开朗”或“恢复正常”,导致漏诊。
二、“火相”:躁狂与轻躁狂——失控的“天堂”
躁狂发作时,患者就像被抛上了情绪的云端,但这种“好”往往是失控的。
典型表现包括:情绪异常高涨、兴奋或易怒:仿佛站在世界之巅,或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;精力爆棚,睡眠需求明显减少:连续熬夜也不觉得累,甚至一两小时睡眠就精神饱满;思维奔逸,语速飞快,想法一个接一个,滔滔不绝,别人难以插话;自我评价过高,甚至出现夸大妄想:觉得自己无所不能,是“被选中的人”,或坚信事业可以做到全国顶尖;冲动、冒险行为:过度消费、盲目投资、鲁莽驾驶、危险性行为等,判断力大幅下降。
据媒体报道,有患者在躁狂期一个月花了40多万,全是信用卡分期和网贷。还有人在此阶段不假思索地做出闪婚、辞职、巨额投资等重大人生决定,事后追悔莫及。
特别需要注意的是:轻躁狂常被误以为是“变开朗了”或“状态好了”,极易被忽略,它看似积极,实则同样危险,只是程度较轻、持续时间较短(通常4天或以上)。
三、“冰相”:抑郁——无尽的“深渊”
当情绪的钟摆荡到另一端,患者会被巨大的悲伤、空虚和无望感吞噬。
典型表现包括:情绪持续低落、悲伤、空虚或绝望;兴趣丧失,对以前喜欢的事完全提不起兴趣,甚至无法起床、无法洗澡;睡眠和食欲紊乱:失眠或嗜睡,食欲下降或暴食;疲倦、精力枯竭:感觉身体被掏空,连最基本的日常活动都像背负千斤重担;无价值感、过度自责,严重时出现自杀念头或行为
值得注意的是,双相障碍的首发症状往往是抑郁。很多患者最初被诊断为抑郁症,直到治疗过程中出现躁狂或轻躁狂,才被纠正为双相,从首次出现症状到被正确诊断,平均延迟长达6年。
四、为什么会得双相?
双相情感障碍的确切病因尚不清楚,但多种因素可能共同发挥作用:
生物学因素:一级亲属患病风险远高于其他亲属,遗传因素占据重要地位
神经递质失衡:大脑中多巴胺、5-羟色胺等多种神经递质系统功能失调
环境诱因:应激事件、睡眠剥夺、人际关系破裂、季节变化等都可能触发或加剧症状
五、治疗:药物、心理与生活节律,三管齐下
双相情感障碍就像高血压、糖尿病一样,属于慢性病,目前虽无法“根治”,但完全可以控制。关键在于早识别、规范治疗、长期管理。
1. 药物治疗是基石
情绪稳定剂和部分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能有效稳定情绪,预防复发,需要特别警惕的是:单纯的抗抑郁药对于双相患者有时反而会诱发躁狂或加速情绪循环,必须在医生指导下谨慎使用。
2. 心理治疗是重要辅助
认知行为疗法(CBT)、人际与社会节律疗法(IPSRT)、心理教育、家庭聚焦疗法等,能帮助患者识别复发先兆、建立规律生活作息、改善家庭关系,可将复发风险降低约50%。
3. 规律生活是“护身符”
保持规律的睡眠、健康饮食、适度运动、避免酒精和毒品,对稳定情绪至关重要,作息规律,就是最好的“自救”。
学会“陪跑”,而不是“修理”:抑郁期不说“你想开点”,换成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,我陪着你”;轻躁狂期不说“你能不能正常点”,换成“我注意到你最近睡得很少,我们是不是该联系医生?”
帮助维持生活节律:提醒按时服药,协助保持规律作息
识别发作前兆:家人往往比患者更早观察到睡眠减少、话多、易怒等变化,及时就医可避免严重发作。
梵高离开我们已有100多年了。在这一百多年里,我们对双相情感障碍的理解,终于慢慢靠近了真相。它无关意志薄弱,无关性格缺陷,它是一种病,一种可以被理解、被治疗、被陪伴的病。
当那个失控的过山车终于有了稳定的轨道,当情绪的钟摆不再在两个极端之间疯狂摇摆,患者依然可以过上有意义、有价值的生活。
因为治疗的最终目标,不是消灭所有症状,而是帮助患者重建属于自己的、值得活下去的人生。